Chapter Text
“说说看,”李东赫抬起食指敲了敲桌子,指甲碰在木质桌面上铛铛响了两下。“你现在能想到最恐怖的事情是什么?”
窗外一片春和日丽的景象,阳光从斜着开在墙上的窗户中射进来,在旋转楼梯上投下一片平行四边形的光影。
“死亡。”坐在对面的黄仁俊说,他放在腿上的手指不自觉地开始上下搓动。楼梯上光影的形状缓慢移动,边角倾斜,变成了规矩的四方形——厚重的云层正向这边袭来。
“死亡,什么形式的死亡?”李东赫继续问。
黄仁俊深吸一口气,“……车祸。”光影被裁成了一半,天开始暗下来了。
“什么样的车祸?在高速公路上?在城市道路里?是因为什么发生的车祸?”李东赫的问句一个一个扔出来。
“在城市,是市区。”黄仁俊双手摸了摸脸,继而从鼻梁的位置顺着压下来,声音被蒙在手掌里,“是意外。但不是我造成的。”
“你在车里还是车外?”
“车外。我可能,我觉得,我应该——”他说到一半就很警觉地停下来了,“你确定这里什么都不会发生?”
“我不确定。”李东赫试着去拿水杯的手滑了一下,准确来说是杯子顺着桌子滑了,不过他最终还是握住了杯身,“这里发生什么,实际上是取决于你。”
“你有觉得哪里不对吗?比如说天气?比如说一些基本的物理法则被颠倒了?”李东赫问。
黄仁俊重新抬头看向了墙上的窗户,天只是暗下来了,云层还是白色的。
他稍稍放松下来,然后继续说,“可能大概就是在这样的情景,我和谁说着话,然后突然,可能就有一辆车冲了进来,我就在这场事故里丧生了。”
“好吧,车冲了进来,为什么能冲进来?”
“我想……可能我们是在一个周围都是玻璃的咖啡厅,你知道,玻璃很容易就能被撞碎。”黄仁俊说着,抬头环顾了一下四周,咨询室看起来是像高塔一样的封顶设计,白色的墙壁将他们环绕起来,“不像这里,看起来离地面很远,而且墙壁很坚固。”
“所以这里很安全吗?”
“其实无所谓安不安全,因为像我说的这种事情根本不会发生。除非是恐怖袭击——但是现在又不是2001年。”
“是这样。”李东赫的手在桌上拢了拢,他转了一下座椅,要起身的样子,“那今天就先到这里——”
话音刚落,墙体炸裂,碎石飞溢,一辆闪着远光灯的卡车破墙而入。
好像时空穿梭,黄仁俊醒来的时候感觉重新回到了事情发生的两小时前,他走进咨询室的大门,李东赫问他要不要喝点什么,然后他坐了下来——黄仁俊费力地抬起头来,调动骨骼变得费劲,好像有一种轻飘飘的痛感擦着骨头过去。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镇静剂输入装置,正滋滋滋地发出细微的响声,从装置里伸出两根管子,一根正连接在他自己的手上,,而另一根则伸向桌子的另一头,跟着对面的李东赫手臂的下垂没入桌下。房间重新回归三维,平整的边角从头顶延伸开来。正对着黄仁俊右手边的窗子镶在墙体正中央,夕阳的余晖从那一点切入,暗红色铺满了整个空间。顺着窗子的下沿,能俯瞰到星星点点的高楼顶。
李东赫皱了皱眉头,也醒了过来。他显然比黄仁俊更快适应这一切,很迅速地就直起身子来把两个人的管子拔掉,然后从桌边摸来手机检查了一下显示屏,好吧,可能是在看时间。黄仁俊从侧面看到屏幕亮了一会儿又被他熄掉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李东赫奇怪地笑起来,“在经历过你最害怕的事情之后?”
“非常差。”黄仁俊简直气笑起来,“我真的有种被车撞飞的感觉,你知道吗?骨头全都碎掉,然后脑浆和血一起哗哗往外喷。服了,李帝努怎么会推荐我来找你?”他应激一样地不停说话,“你这是什么激将治疗法,托你的福,我未来五十年做噩梦的题材都有了。”
李东赫坐着要笑不笑地看着他。黄仁俊站起来焦急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,一边打着响指一边说话,“对了,为了以防万一我再确认一下,这里是现实吧。不要我说着说着话这栋楼就垮塌了,我会真的再也醒不来。”
“死亡和坠落都可以让你醒过来,这个完——全——不用担心。不过,我很确认这里是现实,如果你现在打开窗子跳下去,纯属自杀行为。”
“坠落是什么?”
“就是把你从一个地方推到水里,这样水就会侵入你的五官,打断你的大脑感知,然后就可以醒过来了。但是这样做没有在梦里自杀来得方便,因为只有你的真正的身体完成‘坠落’,才可以清醒。不过,想一下,你在做梦的过程中是没有办法操纵你真实的身体的,是不是还挺不方便的?”
“所以你刚刚就非要一辆车来把我们撞死?”
“拜托,我可是有很多方法醒过来的。”李东赫很夸张地耸肩,“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。”
“好吧,为了我被车撞死。我真应该把你从窗子上推下去。”
“说说看,你现在能想到最恐怖的事情是什么?”李东赫问。
黄仁俊打了个哆嗦,这让他回想起十分钟之前非常可怕的记忆。正上方悬挂的时钟嘀嗒嘀嗒地响,这里除了时间流逝之外什么都没变,李东赫带着笑容坐在他面前。于是他投降,举起单手说:“未来五十年重复梦到我和你被冲进来的卡车撞死。”
“你看,你现在真实的恐惧已经被我改变成了虚假的危险幻境。”李东赫转着座椅说,“最恐怖的事实已经是过去式了,你今后可以放心地坐车,然后在落地的咖啡厅里安详地喝咖啡了。”
黄仁俊哽住了,他被钉在原地几秒,眼睛快速地眨了几下,李东赫知道他还在回忆梦境中的环节。紧接着,黄仁俊握起拳头放在嘴边,“所以说刚刚那辆卡车是你安排的?”
“是这样。”
“那为什么坐在车上的人,不,我看到了,他坐在驾驶位,也就是说,你调动的这辆车的司机,是李马克?”黄仁俊一字一句地问,“是他决定要杀死我们,还是你?”
*
这不算是什么太光鲜的历史,李东赫离过婚。离婚也离得不太光鲜,当时和李马克吵得天翻地覆,两个人的眼泪加起来流了一水缸,不太和平地分了手。李马克决心要分开,工作明明也忙得要死,但还是抽了一个工作日的上午把东西全部搬空了,就只留下了一纸离婚协议。怕纸张太薄被吹飞,李马克还从厨房拿了个碗出来压着,是李东赫当时在宜家凑满减拿的,有最丑花纹的那个。李东赫回家看到之后被气得站在原地流眼泪,滴在瓷砖上啪嗒啪嗒的像暴雨前奏。李马克在外面做好人做了小半辈子,唯独对着李东赫露出残忍又绝情的一面。
李东赫打电话让李帝努出来喝酒,在毫无形象地擦着眼泪过马路的时候,一辆卡车几乎贴着他的鼻尖从面前穿行而过——
卡车。触发关键词。李东赫当场被吓到连连倒退,最终跌坐在路边。死神轻抚了他的发根,强烈的惊吓和恐惧直冲大脑,李东赫几乎要有一种要呕吐的冲动。他坐在路边,打开手机想要打个电话,然后就看到了被曾经的自己置顶的李马克的号码。他们曾经确实有一段时间无话不说。哥,知道吗,刚刚差点被车撞了,语言不经二次思考就要这样流出来,对方会说什么,东赫啊,然后呢。想象终止,对面变成一阵忙音。李东赫脑海里的玻璃屏爆裂开来,碎片四落最终变成黑暗中一串串流过的绿色代码。所有情绪在这一瞬间快速俯冲,他在路边吐了出来。
最终没有去喝酒,李东赫约李帝努去日料店,坐在风铃底下干吃回转寿司。李东赫吃到一半又开始应激性呕吐,去了一趟厕所回来脸色白了两个度。李帝努问他怎么了,李东赫才说:离婚了,然后差点被车撞了。不知道的以为是报应。李帝努跟着问什么车,李东赫顿了一下,突然开始事无巨细地回忆起每一个细节,车身的颜色、形状、车头的样子、挡风玻璃、后视镜、灯光和保险杠。
一秒钟的时间真的能记住那么多吗?李东赫突然中断自己的回忆。还是想象?以一个事情为锚点,然后拓展出所有虚构的细节?他试图再次回想,车身的颜色、形状、车头的样子、挡风玻璃、后视镜、灯光和保险杠。马路中央开裂,一阵碧色的浪潮涌向车身。
“有点大的车。”李东赫最后说,一边嚼着寿司底下的饭团一边继续开口,“哇,真的,差点就死了。完全是一秒钟的问题。”
“你没看路吗?”李帝努看起来完全没有意识到那一秒有多恐怖。
“当时在哭,可能眼睛哭花了。”李东赫平静地说。
“离婚有这么可怕吗?”李帝努问。他用筷子夹着东西往嘴里喂的时候,眉毛抬得高高的。
“嗯,很可怕,是一种没法阻止的可怕。类似于就算我当场被车撞死,马克哥都不会来葬礼的程度。”
“别这么说。”李帝努笑着去撞李东赫的肩膀。“马克哥和你,没有到那个程度吧。我觉得他就是不喜欢你这个工作而已。”
“你知道,很少有人因为不喜欢配偶的工作而离婚。所以肯定是更大的原因。”李东赫咬着筷子说。
“所以是什么原因?”
“拜托,我又不是来考试的,离都离了我还要反思一下吗?不过工作这个事情,马克哥是总觉得我让来访者做梦就是投机取巧。他觉得,心理咨询就是要好好进行谈话啊,让人做梦算什么回事。你又不是不知道他,马克哥不就是那样嘛,说什么都要按规矩来。”
“就这样?”
“还有,他觉得我做梦不安全,做梦也完全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。简直离谱至极,我要是满足自己的私欲,也不至于让他开一辆大卡车来撞我——”李东赫说到一半突然停下了。李帝努很自觉地转过身去,他知道李东赫大概在确认他的图腾了。
李东赫把桌边的手机拉了过来,手机光亮的屏幕在灯下反着弯月一样的光。李帝努背着身子说话:“其实我一直在猜你的图腾是不是手机里什么软件,还觉得你怪天才的,图腾居然不是个物件。”
李东赫低着头说话,“嗯,被你猜到我就要换了。不过你说我天才,这个认可。”
知道李东赫已经确认完了,李帝努转过身来,突然开口问:“现在已经这么严重了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你分不清梦和现实的事情。现在已经到说着说着话就要看一下图腾的地步了吗?”
李东赫慢慢地呷着柠檬水没说话。玻璃杯里波光粼粼,像阳光下的湖泊。
李东赫醒了过来。他是在客厅沙发上睡着的,手臂上没有输液管,镇静剂运输箱静静地靠在沙发边。他从沙发缝里摸到了手机,屏幕底端碎了一小半,玻璃裂痕划着他的指肚过去。窗外,夜色从地平线往上蔓延出来。李东赫站了起来,走到玄关处开了灯,房间内顿时亮堂起来。
他习惯性地去翻放在桌上的台历,8月1号,已经是新的一个月了。再过两天,就是李东赫单身542天纪念日,他用红笔在日期上圈了起来。这个双标的世界,有恋爱纪念日,结婚纪念日,偏偏没有单身纪念日,李东赫忿忿不平地又在8月3号上画了两个圈,以示重视。此外,这个世界上除了结婚纪念日还有离婚纪念日,8月3号,一个很特别的日子。
距离今天540天前,李东赫和李马克正式地离婚了,这意味着他们长达15年的友谊和3年的婚姻走到终点。离婚离得很难看,以至于李东赫之后再也没见过李马克。直到一个月前,他在医院醒过来,侧头看见李马克站在床沿边打电话,心率检测仪滴滴滴的声音近在耳畔。李东赫睡的是医院放在走廊的加床,嘈杂的声音像膨胀的热气,碰到天花板又极速地反弹砸在他的病床上。李东赫没听清李马克在跟电话那头说什么,于是他侧了侧身,动静引来了李马克的回头。
那是他们离婚三百天之后第一次见面。李东赫因为连续两个小时没有接李帝努的电话被对方一个120紧急送到了医院,破门而入的医护人员发现李东赫因为输入镇静剂而陷入沉睡。之后,在李东赫神智不清的情况下,医生叫了最明智的医疗决策者,也就是紧急联系人李马克到了他的床边,也就是现在。李东赫转头正好对上李马克那张愠怒的脸。分离了300天,李东赫一时间居然觉得和李马克没什么话说。
毕竟在五分钟前,他还在高中校园里盯着李马克的侧脸发呆。窗外是阴雨天,淅淅沥沥的雨声成为背景音乐,湿意从窗边涌了进来。李马克回过头,戴着很久没见过的黑色眼镜。他皱着眉头问李东赫,“你怎么坐在这里?”
他说完这话,李东赫才感觉到背后一阵湿意。他此刻正坐在一扇开着的窗户上,双腿自然地垂落,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墙上撞。李马克站了起来,身下的凳子因为他的动作在地板上划出滋啦一声。李东赫身子微微后倒,抬手做出防备性的姿势,“你干嘛?”
李马克走上前奇怪地拥抱了一下他,衣服上有熟悉的洗衣液味道。李东赫接受了他这个拥抱,李马克伏在他肩胛骨里低低地说话,“帮你一下。”
说完,李马克把李东赫从他怀里推了出去,让他向后仰倒坠入一片大雨中。
失重感让李东赫醒了过来,时间回到五分钟之后。面前的李马克没有上翘的发尾,也没有黑框眼镜,17岁的他也一同随着失重消失掉了。27岁的李马克抿了一下嘴,叹息走在话语前面,“东赫,梦里真的有这么好吗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