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Text
你的肘部压在他的背后,精灵的一半脸颊贴着棺材底部。他屈辱地趴伏着,微微露出獠牙,口中的獠牙非常锋利,看起来能将人类的皮肤轻易撕开。但他的嘴唇却完全没有血色,眼睛下方覆着一层极浅的淤青,像是几天几夜都没有睡过觉。
他仍旧穿着你们相见时的那件衬衫,但衣服的布料却饱受蹂躏,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。脑后银色柔软蜷曲的头发里面缠着大量灰尘,精灵的尖耳朵在晨光里显出尸体般的苍白。
“阳光,阳光!”精灵慌张地喊道。
晨光将坟墓切割成光亮与阴影两个部分,他暴露在光线中的皮肤迅速变成灰烬般的灰白,裂纹蔓延开,燃烧的痕迹从耳尖开始,延伸至整张侧脸。
“——不要试图攻击我,我已经杀过了前来找麻烦的吸血鬼,我不希望你是下一个。”你说道,松开了压制他的手。
吸血鬼在摆脱牵制后立即缩进阴影里,尽可能远离会烧伤他的阳光。
他的视线躲闪向一侧,眉心微微耸起来,而后又抬起眼睛,小心翼翼地看向你。
这是一种非常熟悉的眼神,你曾经也见到过。像是命悬一线,挣扎在死亡的边缘,悬崖旁边盘绕着满是锐刺的荆棘,却是他唯一能抓握的东西。而他将目光投向你,祈求你不要将荆棘砍断。
他轻声问道:“你是怎么找到我的?”
“你的两个衍体兄弟姐妹,昨晚想来取我的性命,维奥莱特和利昂。”你告诉他。
“你杀了他们两个?那你一定已经知道了……卡扎多尔。”
阿斯代伦询问维奥莱特和利昂的命运时,音调并没有什么起伏,但是卡扎多尔的名字让他停顿了一下,仿佛这个名字是与疼痛联系在一起的。他流露出沉思时的宁静,似乎是在盘算这样逃离了活埋在坟墓里的惩罚,将会给自己带来怎样的更可怕的后果。
“只有维奥莱特,”你说道,“我放了利昂。”
“你放了利昂?!”阿斯代伦的声音陡然高昂起来,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你。
“他说他的女儿还在城堡里。”
“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!他必定会回去向主人……卡扎多尔坦白所有事情,卡扎多尔可不是一个随便就能杀死的衍体,他是一个真正的吸血鬼,而你却纵容他的衍体回去了!卡扎多尔有的是办法折磨他,让他说出一切,这是在害死我们两个!”
他像一条吐着芯子的、冷血而自私的毒蛇,紧绷着身体,显露出极具攻击性的模样。
对于他来说,自己的利益是最重要的。为了逃脱罪责,他可以做任何事情,哪怕是偷袭自己认识的人,或者把他人推进火坑里。在长久的折磨下,几乎每个人都会扭曲成相同的模样,因为没有人能拯救他,所以不再对任何人抱有信任。
你摇了摇头,“他不会的。”
你的语气非常笃定,但他却不认可。
“卡扎多尔和我们不同!他可以化作烟雾飞行,如果他想,他可以操控任何人,木桩无法杀死他,你那些变戏法似的‘小法术’,根本伤不到他分毫。在你睡着的时候,他可能已经组织起一支狼人大军了。”
他的音调里依然充满讽刺,他让自己显得锋利而怒气冲冲,不停抱怨着自己的处境,仿佛这样就能掩饰掉他的恐慌。
“他根本不会知道你已经离开了,”你说,倦意沉在胃里,像是暴风雨中侧翻的渔船,你实在不想和他说更多了,“我累了,你可以回到卡扎多尔身边,或者自行寻找出路。”
他知道你说的是真的,你杀死了吸血鬼衍体,不然不会得知他被埋在这里。卡扎多尔不知道他已经被挖掘了出来,只要利昂没有向卡扎多尔告密,他便暂时是安全的——并保持着接受惩罚的状态。他可以在卡扎多尔发现他之前就逃之夭夭,再也不回到博德之门。
“我才不回去。”阿斯代伦说,他的重音狠狠地落在了“不”那个单词上。
“很高兴我们达成了共识。”
你踩着棺材的边缘爬上地面,捡起墓碑上的斗篷,抖了一下尘土,径直向他的头顶扔过去。
阿斯代伦发出了一声被砸中的低叫,“不好意思?!”
“遮一下太阳。”你对他说。
墓地中的寒风格外肃杀,汗水在一瞬间被带走,剩下的是从脚底钻入骨髓的凉意。阿斯代伦扒开头顶厚重的斗篷,眼神阴郁地看着你对他伸出的手。
坟墓深到能埋过他的头顶,他有些不情愿地将手递给你,你绕过血肉模糊、指甲断裂、隐隐露出些白骨的手指,抓牢他的手腕,将他从坟墓底部提了上来。
你注意到他的身体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变轻了一些。
阿斯代伦戴上兜帽,紧紧攥着帽沿。即便是藏身在斗篷下,灼烤在背后的光线仍然让他感到不适。他似乎很担心自己再次被阳光照射到。
他侧脸上的烧伤已经浅淡了很多,灰烬下方长出血肉,烧伤的痕迹消失了,皮肤正在以缓慢的速度修复,浮现出高等精灵独有的细腻和光泽。
不过速度比你预想的要慢一些。
你们从崖边公墓回到下城区,路过城市郊区,走进城砦里,逐渐靠近海岸的港口。
时间似乎恍然间退回到了你和他第一次见面的夜晚。只不过那一次是步入深夜,这一次是走向黎明。
初升的太阳将曙光播撒在海平面,港口停泊的只剩下了商船,休渔期刚刚结束,现在正是渔民们最为忙碌的季节。人们恨不得赶在太阳还没升起前就扬帆离港,为马上到来的丰收节做足准备。
“你有几天没有进食过了?”你字斟句酌地问道。
阿斯代伦伸出一只手指,指尖顶起一点帽沿。
“一周,半个月,我记不清了。”
你沉默须臾。
很少有吸血鬼会忍受饥饿超过几天,他们会不停杀戮,留下一具具干硬而枯瘪的尸体。他们不用依靠吸食鲜血存活,但是血液是力量的根源。长久不吸血会让他们变得脆弱,对血液产生更浓烈的欲望,最后失控发疯,很容易暴露自己而被猎人杀死。
“好吧,至少下城区的那些谋杀案肯定不是出自于你之手。我没想到博德之门有这么多吸血鬼。”
“我没有杀过人,从来都没有,我敬业的侦探先生。”他用细腻而柔滑的声音说道。
紧接着,他语调变得充满厌恶和生硬,“只有我们的狩猎完成得出色,能够取悦到主人,就能分到一两只他‘慷慨’施舍给我的食物——瘦骨嶙峋的老鼠。而狩猎失败的我甚至连老鼠都不被允许吃。”
你从中听到了一些悲伤。
他在变成吸血鬼之后,有饱足过一次吗?
“你现在可以去找些食物了,去博德之门之外,泰瑟尔阳光太充足,冰风谷会把你冻僵,剑湾以东的广阔疆域更适合你,沿着冲萨河可以抵达剑漠,领主通常会聘请冒险者帮他们解决劫掠村庄的强盗,商队也需要护卫,你不用再挨饿,只要你不暴露出自己的真实身份。”你停驻脚步,转身看向他,说道,“你的主人不会知道你离开,你可以尽可能地跑到遥远的地方。”
你给他指出了一条出路,阿斯代伦看起来有些震惊。
朝阳被建筑物的墙体遮挡,他站在你刚才走过的狭巷里,而你沐浴在阳光下。阳光向巷子里倾斜,他的脚尖停驻在光明与阴暗交界的边缘,仰起头,眼神变得十分空漠。
“我不是没有尝试过逃跑,即便是逃跑了,仍然会被他抓回来。我跑不到安姆,或者是沙漠……他会将我埋在坟墓里整整一年……我变得饥饿,变得绝望,我祈求着死亡降临,但是死亡从没让我如愿。”
“我很抱歉。”你说。
“没有人能听到我的呼喊,我刚才……”他的声音轻得像是落在坟墓中的蛛网,“在黑暗里听到了声音,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。或许,遇到你是一件幸事,谁知道呢。”
“诸神在上!你们这是经历了什么啊!”招待所的老板娘热络地迎接上来。
她是个身材丰满的红发女人,负责白天的工作。当你回到住所,饥寒交迫,满身泥污,她立即惊讶地叫了起来,用手捂住了嘴巴,显然是没有见过你这幅样子。
“侦探工作,你明白的,一些需要跑上跑下的工作,总是浑身污泥……”
“真可怜,或许你会需要一桶水清洗一下,塔夫,侦探这工作真是太累人了。”
“您一定有一颗善良的心,美丽的夫人。说实话,我早就不想干了,因为从小到大我最大的理想,就是做自由的冒险者,与心爱的人远走高飞。”
“那肯定是充满惊喜和刺激的生活!”
“如果您想听,我可以把我所有的冒险故事都讲给您,换您一个笑容就好。”
“真是个讨人喜欢的小伙,”老板娘咯咯笑了起来,“哦,对了,佐迪队长一大早就赶过来,他在你的房间等了半天,之后又走了——”
“谢谢您,夫人,他有留下什么话吗?”
“什么都没有,奇怪得很,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情,不过你还是去找他一趟吧,他看着忧心忡忡的。”
“好的,我晚些时候就去找他,”你说,“但是夫人,现在对我来说最要紧的不是佐迪队长,而是在房间的浴桶里洗一个舒适的热水澡。”
老板娘的目光从你的胸膛滑到膝盖,神秘地眨了一下眼,说道,“需要一个大一点的浴桶吗?”
你仰头看向扶手梯,疲惫的神经又紧绷起来。
佐迪队长在清晨找到你是为了什么事情?他应该在昨天就已经找到塔丽娜了,但是他却在今早才来寻找你,那么有几种可能——他成功抓获了塔丽娜,以诈骗和偷盗的罪名将她监禁起来,不过在塔丽娜身上并没有发现你所说的地图;或者是,塔丽娜失踪,他花了一天的时间,找遍了下城区和外城区,都没有发现她的身影,而后又去了水手、海盗常光顾的矮提灯搜集信息,但无功而返;还有另一种可能,他得知你已经去过了上城区,想让你分享你所得到的线索,所以前来寻找你,不过你并不在。
你需要给他提供些新的线索满足他的胃口,让他知道你忙碌在调查的过程中吗?
你与佐迪队长一共见了三面,他没有插手过调查进度,现在,他对你的信任度还剩下多少?你开始计算,把信任和筹码放在脑海中的天平上。
“不得不说,亲爱的,如果再不停止散发魅力,她恐怕就要爱上你了。”
阿斯代伦含着笑意,凑近你的耳边,以一种置身事外,等着看好戏的语气说道。
你转过头,看到招待所的老板娘面露红光,目光流盼地望了你几眼,而后和客人大声谈笑,发出音调颇高的笑声。
你低声对他说,“她不是钱能买通的类型,她喜欢冒险的刺激和新奇,不安于室,也不想被困在博德之门。而且和她丈夫不一样,她不给焰拳队长卖命。”
“嗯——”阿斯代伦拖长了音调,发出了一声柔软的,表示赞同的哼声,“不择手段地换取利益,哪怕是拆散别人的家庭,我喜欢。”
“我无法改变任何人的本质,”你说道,“我只是能分辨。”
就像你第一眼看见阿斯代伦,就知道他是个满口谎言的骗子,意图将你引入地狱。但你仍然将他从地底挖了出来,因为你也看出了他欺骗你并不是他的本意。
阿斯代伦习惯性地在你的房间门口站定了一下,似乎眼前有一面无形的墙。而后他似乎忽然意识到,他不仅已经受邀进入过这间房,而且招待所的房间并不属于你,他原本不需要准许就能进入。他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,而对你扬起眉毛。
“我猜,你就是这样发现我的身份的?”他问你。
“不是,”你看了他一眼。实际上,他触摸起来像是一具没有温度的尸体,双眼中仿佛流动着鲜血,他在吻你的时候,嘴唇微张,你在月光中看到他仔细地收在口中的獠牙,他的嘴唇如同冰凉的丝绸,却有馥郁的香气徘徊在你的鼻端,使人目眩神迷,无法自拔。他的身体,他的味道,他的亲吻,他的一切都充满魅惑,人类会不自觉地掉入他的陷阱,心甘情愿地成为猎物。但最后你说:“你看起来就像个吸血鬼,尤其是在烛光下的时候。”
“噢……”阿斯代伦说,“下一次,我会更努力地避免的。”
你走到窗边,习惯性地看向窗外,检查视线范围内的街边以及酒馆露台。确认没有焰拳的监视者后,你紧紧拉上窗帘,遮去刺目的日光。接着,你撤掉卧房的圣居术,从旅行箱中翻找出两件干净的衣服,一件给阿斯代伦,一件给你自己。你脱下衬衫,捡起一块干净的布,擦拭脸上的污渍。
阿斯代伦歪着头,视线在你身上徘徊,几乎毫无遮掩地用渴望的目光看着你。
“你在看什么呢,”你问道,“不换件衣服吗?”
“嗯?”他回过神来,声音有些缥缈,如梦似幻,“在看你,毕竟之前我们可没有机会好好了解对方,我现在才知道你的样貌不赖。”
“原来我只是样貌不赖。”
“如果说是让人移不开眼呢?”
你感觉有些好笑,抱起双臂,以审视的目光看向他。
他像是将其理解成了一种暗示,于是娴熟地露出微笑,将斗篷轻轻放在椅子后背上,穿过昏暗的房间,慢慢走向你,“那你呢,亲爱的,在看什么?”
“如果你觉得饿得受不了,你可以直接告诉我的。”你说。